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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生態觀點的形塑-四個課堂提案

2022-02-10
撰文:黃瀚嶢
share_2021秋_黃瀚嶢

前言

都市中有沒有「自然生態」呢?若然,在都市中進行「生態觀察」又如何可能呢?當代地理學者不斷呼籲,整個地球都即將邁向都市化,各類「野外活動」,是否將前往越來越遙遠的地方舉行呢?

將都市地景視為一種環境來觀察,是二十世紀的地理學者很早就在提倡的目標,本課程名為「生態面面觀」,如何以一個位在市區的社區大學,提供在地的生態課程,是本課程不斷嘗試的重點。

就歷史而言,在史前時代就有都市地景了。一旦人群因產業而定居,資源就開始集中, 種種分配與管理的機制應運而生,部落,城鎮,乃至於相當於早期國家的城邦,可說是名為「都市」的地景之雛形。人們在都市進行的觀察,往往著重在文化景觀的描述,意味著只要在都市中,一切所見彷彿都跟人為的控制有關。然而若將都市也視為自然的一部分,就可發現,在這樣的景觀中一樣有著生物棲息,一樣有著能量與物質循環,也同樣有著生態的種種服務。

本文整理四種都市自然觀察的提案,每種觀點提供一些相關的場景與案例,這些都是曾在「生態面面觀」課堂出現過的討論,希望這些討論能反覆持續,並提供社區大學的其他課程,進行教學引導的經驗參考。

提案一:在城市中閱讀環境史

本課程常以「環境史(environmental history )」取代「自然史(Natural history,或稱為博物學)」,意義在於更強調人與環境交織的歷史面向,同時突顯「自然」對應於「人  為」,其實正是種人為強加劃定的概念。

城市的環境史有不同尺度的面相,在最大尺度的圖像,屬於地質史的範疇。在距今超過四百萬年前,台灣冒出海面的更之前,亞洲大陸棚的沉積作用以及歐亞板塊與周邊板塊的相互運動,就已經深刻影響到如今城市的出現。課堂上常用的例子,就是閱讀台北盆地周邊的地形。

只要站上城市高處環顧,西側平坦的林口台地,代表著曾經的沖積平原受到造山作用的抬升,以及盆地的陷落。陷落事件留下的山腳斷層,至今因仍活躍地產生源源不絕的地震。南側的雪山山脈尾稜與包含烘爐地山所屬的西部麓山帶,呈現稜角分明的山勢,這是砂頁岩混層的差異侵蝕景觀,除了造山運動的抬升,直接呈現了台灣自海中誕生的大歷史,也反映了北部季風氣候多雨的風化環境,以及種種近郊登山路線的印象。連結到傳統產業,就能提及台北週邊一度興旺的煤礦文化,那正是沈積岩中夾藏的古代森林遺骸。北望,可見渾圓的大屯火山群,可想像當年岩漿緩流凝固的樣貌,這個岩漿庫至今也仍活躍,與台北盆地與宜蘭平原的形成,是同一個板塊張裂事件的遺產。

從地質史的尺度再往近代移動,就可連結到中永和的水文歷史。中和的泥質土壤,是古淡水河口被火山沈積物堵塞,成為台北湖時,整個盆地十多萬年來的基本質地,然而因為新店溪的沖刷,永和地區卻始終是較粗的砂質沈積,這種溪洲與出水口的質地,成為後來永和地區泉州族群的基本調性——相應於穩定富裕的中和漳州農業社群,永和土地貧瘠,旱作蘿蔔竹筍,移動與商業,甚至影響到 1949 後外省族群的安置,眷村的位置,以及提防興建後的房地產發展。

這些包含了人與自然互動的環境歷史,不但是台北自然觀察的基本背景知識,也是不斷舉辦的市區走讀活動中,重要的前導課程主軸,在生態面面觀的多堂課程中,融入中和八 景,雙和的產業地景以及城市紋理等材料,都是恰當的。

Google Earth 的地形圖,地圖圖資就是閱讀城市的方法。
台北市土壤液化潛勢圖,紅色區域相當於古台北湖的湖心位置。
社大同學以圖文筆記的形式,繪製不同尺度的地圖與地形圖, 建立腦中地方環境史的架構。

提案二:在城市中尋找新棲地

就生態的角度,所謂都市,實際上是多種地景的鑲嵌體,所有的公園綠地與行道樹,目前都被「都市林」概念所統納。都市林像水泥沙漠中的綠洲,扮演著野生生物重要的棲地,島嶼般的棲地,彼此串連後,形成可讓生物在其間移動的生態廊道或跳島,進而交織成為都市「綠帶」。每個棲地本身的品質,與其在整體綠網中的連結程度,決定了其生物多樣性。

課堂上常舉的例子就是行道樹與昆蟲的關係。整個雙北的景觀植物,多半都是在五十年內因種種美學與產業的流行而形成的,無論是否為外來種植物,依附其上的昆蟲都成為我們城市生活的鄰居。例如喜愛棕櫚科植物的紫蛇目蝶,就相當仰賴各處綠地栽植的黃椰子或觀音棕竹;喜愛豆科植物的遷粉蝶或黃蝶,也常在阿勃勒、鐵刀木等行道樹上繁殖。這些植栽文化都可連結到日治時期南進政策背景下的種苗試驗,因此這些城市蝴蝶的出現,都可視為台灣殖民與都市化造就的現象之一。

另一方面,都市水體同都市林一樣,也是另一些生物的棲地,相互串聯行成都市的「藍帶」,包含池塘、排水溝,以及近年越來越普及的生態池,這些零散的水體實際上與大的水系生息相通,如水鳥或水生昆蟲可藉由(成體)飛行的方式在水體間移動,或者如蛙類與魚類,則可在單次的洪泛事件,或者我們看不見的地下水道網絡間(利用幼體)悄然潛行。在雙和生態嘉年華時本課程就曾舉辦活動讓民眾聆聽都市春季的蛙鳴,這都直接讓參與者聽見了都市藍帶的聲音。

社大班級的集體創作,呈現都市周邊的鑲嵌地景,用意在帶領討論,不同生物會在哪個地景中棲息與活動。

都市的建物帶、工地與廢棄物集中的區塊通常稱為「棕帶」,這是都市第三種地景,一般不會列入生物的棲地討論,然而近年的植生牆、綠屋頂、可食地景等建設,將水泥基質逐漸軟化,而與其他棲地交融在一起。課堂上一再提及一些更有趣的景觀,例如在東亞多雨地帶常見的騎樓建築,成為家燕或雨燕的繁殖場所,與野地的洞穴環境無異;窗台成為加哥的巢位,排水管成為八哥或麻雀的巢位,這都模擬了自然環境中的某種細緻的地形配置。而水泥、磚牆與洗石子牆上常見到偏愛岩生環境的植物,例如鳳尾蕨或鱗蓋鳳尾蕨,則直接反應了一個理論:「都市懸崖假說」,亦即這些類似岩石的環境,實際上也提供了某些生物的生存所需。

一地調查到的生物種類,很實際地反應出,該棲地是否具備這些物種賴以生存的生態功能。這在當前的生態學中稱為「功能多樣性」,是棲地品質的重要指標,而在城市觀察到多少生物,也直接揭示了,城市究竟展現了多少棲地功能。

原先生活在淺山地區的紫蛇目蝶,以棕櫚科葉片為幼蟲食草。因台灣獨特的殖民背景,帶來了許多棕梠科景觀植物,使其可以在都市中繁殖。

提案三:在城市中理解生態服務

「生態系統服務」是經濟學家在計算一生態系統的價值時所使用的名詞,通常包含四個範疇,物質與能量的「供應」功能,溫度、流量等環境因子的「調節」功能,人類生活中心靈的撫慰與藝術創意上的「啟發」功能,以及這個系統內在自給自足,運轉不息,而無需外在協助的「支持」功能。

本課程名為生態,時常給人生物介紹的單純想像,但其實生態系統服務是本班時常用來運用的概念,此策略可讓參與者跳脫物種辨識的常態,而能用更感受性甚至更生活化的方式來體驗周遭的環境。

實際案例中,都市除了提供棲地,在以柏油水泥構成的鋪面之中,容易形成熱島效應, 都市的水體與綠地,能適度調節局部的氣候。而在氣候極端化的趨勢之下,短時間的強降雨考驗著原本強調排水的防洪思維,綠地透水與保水的性質,能讓雨水不要太過迅速的排放到周邊河川,減緩了洪峰的壓力。池水本身與不同時節開花的植物,對鄰近的都市養蜂者而 言,直接提供了水源與蜜源。而美感體驗,漫遊走讀時的思想啟迪,也都是都市林生態服務的範疇。

事實上這每一個服務,都切身影響著與綠地互動的人們,避暑,躲雨,賞鳥,五感體驗,農園收成,拍照打卡……每一個體驗,在在都是民眾一起參與並評定著綠地的生態價值——我們也是在此棲息的動物,棲地的品質,我們也是指標。

在走讀活動中,五感的體驗,感受心情的變化,都適用於生態服務的範疇,進而可以引導同學對於未來的都市環境產生生態方面的願景。同樣在生態嘉年華活動中,本班曾集體創作出一幅全開大小的地景圖,用以討論生物在各景觀間的移動,藉機了解不同環境的生態服務功能,最後把人類也放進圖中,參與者自然就會開始以自身需求出發,想像鄰里生活圈, 整個城市,甚至更大尺度的生態環境,在涵蓋其他生物的生態需求下,應該如何發展的未來願景。

課堂上常用普通的街景照片,討論這樣的環境提供了哪些生態服 務。例如途中的瓦瑤溝水岸,可以調節雨水,降低溫度,提供放鬆心靈的 空間,或者讓生物棲息,都是不同的功能。然而這樣的景觀要花很多成本來維持,野地是可以自給自足的。這是都市「支持功能」的普遍欠缺。
帶領班級同學以城市的植物,製作植物標本。透過購買或採集, 獲得植物枝條,進一步解說動物(包含人)與植物的關係,最後點出可食 地景也具有綠地的調節功能。同學在攤位活動解說這些標本時,就開始帶 入都市植物的生態服務認知。

提案四:在城市中討論環境倫理

土地倫理,或稱作環境倫理的概念,一般認為來自於奧爾多•李奧帕德(Aldo Leopold)的代表作《沙郡年紀》,或者稍晚,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的《寂靜的春天》,那是面對原本生機盎然的荒野環境,剛被破壞的二十世紀中葉,幾乎也就是當代保育論述的起點(或許受到一些傳統基督教對人的觀點影響),關於如何對待土地與物種的心態大致分成兩種,有著思考如何適切利用與管理的「保育」一派,又稱「人本主義」,以及人如何遠離並欣賞「荒野」的「保存」一派,又叫「生本主義」,但終究,是把人自外於其他生命,思考「全人類」作為主體,如何善待他者,如何擺放自己,在整體生物社群中的位 階。

但也許以「全人類」或者「整體生物社群」這個大概念作為單位,如今看來已是過時的習慣了。或許人類從來就不全,不是一體,而是以社群為單位。採獵的社群、遊牧的社 群、定耕的社群;無業的社群、跨國工作的社群、受雇的社群、自雇的社群、投資的社群, 甚至早上受僱,晚上投資,隔年自雇的社群……我們企圖將其納入類納入一個框架中討論, 但人類這個單位,其實並不適合用來討論。

一個一個不斷生成的(哪怕是暫時性的)社群,其實也可以包含非人的成員,例如, 與藻礁或水鳥站在一起遊說政府的社群,關心流浪動物的社群,與水田及相關生物共同生活的社群,與森林生物們共存的社群……以這些社群為單位(人文學科中或可描述為「主體」或「行動者網絡」),也許才較適合作為當代討論土地倫理的基礎。

回到都市生態,都市無疑是許多社群共同創造出來的景觀,在都市出生的人,在早年的土地倫理觀念下,時時背負著原罪,一輩子都要為上一代,或當代某些社群破壞的環境負疚,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原鄉」這種東西。事實上,也許都市就是當代許多人的原鄉,也許未來會是大多數人(這裡還是方便起見用人這個詞)的原鄉。血統無法選擇,但自己要屬於哪些社群,倒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就像我們在臉書,要加入什麼社團或粉絲專頁一樣。

在課堂上,我們常使用「關係」這個詞,討論「從關係出發的生態想像」。例如,從和寵物的關係,開始擴及動物福利、道路安全,及用結紮減少流浪動物,甚至藉此保護野生動物的想像;從你的食物消費選擇,開始擴及食物里程與田間候鳥,甚至飲食文化保存的想像;從疫情時代大幅縮減的生活圈,開始擴及人如何減少移動與碳排放,如何避免風險高度集中的政策,例如支持分散式電網,家庭醫師,尋找信任的食物店家,關心社區的綠色空間等等。用這些關係的新思考,取代「全民」,「全人類」等等大名詞,從切身的關係出發, 擴展出的圖像,就是我們該拯救的,也是我們僅能拯救的世界。

逝者已矣,我們仍在都市中,這就是我們僅有的土地與環境了。但都市的物理空間甚至時間,並不能完全束縛我們,這裡仍有倫理可言。在懷念人口稀少年代,那種生態圖像的同時,我們得在生活中找到自己仍珍視的(人或非人)社群,用行動(哪怕只是消費,選舉或按讚)來支持其完善,這樣跨物種社群的行動,就像是在環境變遷的洪流中,試著穩住一艘屬於自己的方舟(或如同南島語族那樣的雙桅杆帆船,載滿前往下座島嶼的物資),航向可能的未來,重建自己嚮往的原鄉。

關心家門邊的行道樹修剪是否得當,或許就是一個社群的起點,也可能是一艘關於都市綠地方舟的起點。

結語

都市生活往往被認為與「自然」脫節,但都市本身就是「自然」的產物,藉由環境史、生物棲地、生態服務與環境倫理四種視角,我們可以在無需堅持辨認詳細物種特徵的前提下,一同發現身邊的生態運作,這樣的「生態想像」,是所謂綠色公民應具備的環境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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